我姐姐在我们的家族微信群中发了一条时长五十九秒的语音，我听了三遍才明白其中的内容：“小妹，我住进市一院内分泌科了，你快来帮我交押金，一万二，我的微信额度不够。”语音中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，还伴随着隔壁床一个老太太呼喊护士的声音。透过手机屏幕，我看到群里有三十七个人，却一个人也没有回应。我姐姐今年六十三岁，退休已经十一年，每个月领五千八的养老金。姐夫在烟草公司退休，每月则领取八千一。夫妻两人住在城东翡翠花园，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，光物业费就要三百六。相比之下，我的退休金只有两千九，老伴早去世，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，六楼没有电梯。我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，继续清理手里的芹菜。超市的打折价格是一块九毛八一斤，虽然叶子有些蔫，我还是摘掉大半，剩下的够我炒一盘的了。

手机再次响起，是我姐姐直接打来的电话。“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？”她急促地问。“听到了。”我回答。 “那你怎么还不来？我在这儿等着交钱，做检查呢。”我把芹菜放进搪瓷盆，打开水龙头，让水流淌在我手背上，冰冷的水让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。“姐姐，你的退休金五千八，姐夫的八千一，他们俩每月总共一万三千九。我只有两千九，怎么能帮你交住院费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姐夫的工资是他的，我的钱在定期存款里取不出来。你先帮我垫上，等我取出来再还你。”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二十年。2003年我下岗时，棉纺厂买断工龄给了我八千四。我姐说：“你先借我五千，外甥需要交择校费，回头我还你。”那五千至今未曾归还。2010年，老伴查出肝癌，住院押金需要三万。我姐说：“你先自个儿想办法，我的钱在股市里，等我解套再说。”收拾的时候，我的老伴在世时我背负着四万二的债，而我姐只随了五百块作为礼金。2018年我儿子结婚，缺少六万的首付。我姐又说：“先找别人周转，我刚换了一辆车，等回头我再给你。”她所说那辆车花了二十四万八。

“姐，你去年去三亚住了四个月，光机票就花掉六千多，你怎么能说取不出钱呢？”她却以指责的口吻回道：“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？我可是你亲姐，你现在还有心情和我算账？”我坚定地说：“不去。”她愤怒地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我再次重复：“我说我不去。你可以找姐夫，找外甥，或者你的朋友。我的退休金也不多，没法帮你交一万二的押金。”挂了电话后，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，看着搪瓷盆里漂浮的芹菜叶，窗外传来隔壁楼的装修声，电钻的轰鸣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头。家族群又活跃起来，二舅家的表妹首先发话：“大姐住院了？她得了什么病？”我姐答道：“糖尿病并发症，脚上烂了一块，医生建议住院调理。”表妹关心地询问：“那大姐夫呢？”我姐说：“他血压高，昨晚都在医院陪着我，刚回去休息。”然后我姐补充道：“小妹离得近，让她先来帮帮忙，她却不来。”群里寂静无声。五分钟后，我的哥哥发了一条信息：“小妹，大姐生病了，你去看看。亲姐妹之间没必要计较那么多。”他在供电局退休，领取七千二的养老金。我没有回应。十分钟后，我姐的女儿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小姨，我妈住院了，你就不能放下小矛盾吗？她是你亲姐啊。你一个人在家又没事，来这里帮忙一下不是很好吗？我妈平时对你不好吗？当年我妈还借过你钱呢。”我将手机调成静音，走进厨房开始炒菜。烧锅时，油热了，葱花投进去发出滋啦的声响，然而就在那一瞬间，我感觉到手在微微颤抖。我关掉燃气，紧扶着灶台，感到头晕耳鸣，像是一万只蝉在我脑海里嘶鸣。

我蹲下身，背靠橱柜，冰凉的瓷砖的触感从衣物渗透过来。我想起了2003年那年的冬天，我去我姐家向她借钱，她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，边嗑边说：“小妹，不是姐不愿意帮你，你那厂子都倒了，你拿什么还？”当时我恳求道：“姐，我写欠条，一年内一定还你。”她却说：“你拿什么还？你连工作都没有。”后来那五千块钱是我向初中同学借来的，他在菜市场卖肉，从油腻腻的围裙里掏出一沓钱，数给我五十张，笑着说：“拿着，不急还。”我在地上蹲了十分钟，站起身时，膝盖咔咔作响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我姐又拨通了我的电话：“今天过来吧，医生说要做下肢血管彩超，得有人陪着。你姐夫血压高，不能劳累。”我回答：“姐，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。”她不甘地质问：“你还在为那点钱生气？我都说了回头会给你。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小气？”我干脆地说：“姐姐，你已经退休十一年了，没算过吗？这十多年你领了至少七十六万的养老金，姐夫的还要更多。你们俩每月收入都一万三千九，怎么花得完呢？”她满脸不解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我回答：“我是说，你让我交住院费，你明明有钱却不愿动用你的存款，而是希望我来帮你。这是因为你觉得我生活紧张，容易说话。”她生气地反问：“你到底来不来？”我坚决地说：“不去。”